新的造船景气周期,一些个人判断

不知不觉,距离上次更新已有四年。四年之间,船舶行业从冷至热,成为当前经济的一抹亮色,超出了我的预期。

曾经执拗地相信技术为王,希望中国造船业一定要将核心技术攥在手里,才能立于不败之地。年岁渐长,逐渐意识到技术并非是第一位,供需关系才是经济学的永恒定理。

当前的世界造船市场,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,处于紧平衡的状态。因全球的造船产能有限,且不存在大幅提升的可能性。日、韩的产能注定慢慢降低,中国的产能受到严格控制,几乎不再新增船厂,其他国家不具备承接造船业产能转移的能力。因此,只要世界经济稳定发展,航运业保持温和的需求上涨,船厂就会处于紧俏之中。全球造船业将会维持稳固的双寡头格局。

国内造船业少数核心技术仍依赖于国外,但得益于健全的工业体系,具备全产业链优势的中国造船业,其比较优势将一直持续下去。

我们都知道,全球造船业的产能经历了从欧美到日本、到韩国、再到中国的转移。在过去的十余年时间里,中韩在全球造船市场份额上激烈竞争,原本三分天下的日本造船业却逐渐出局,市场份额跌至个位数,沦为others。

可以预见,日本造船业会继续衰落下去,因为造船业是人员密集、技术密集型产业,对于日本造船业来说,经验丰富的一代人逐渐老去,已经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。从业人员素质的下降,最终会导致产品质量的下降。如果没有足够的技术人员,很难满足开发各种新船型的需求。从近些年的订单已经可以看出,日本船厂所承接的订单仍然是以传统船型为主,在当前很火的LNG船、汽车运输船市场,几乎没有什么声音。未来如果航运市场有新的需求,催生新的船型,日本船厂也大概率不具备竞争力。

对于韩国造船业来说,趋势并无不同。虽然韩国三大船企在市场上呼风唤雨,但韩国的中型船企却慢慢失去存在感。究其原因,仍然在于竞争力不足以维持。劳动力短缺、和其他行业相比待遇差,都是韩国船企慢慢走向衰落的原因。虽已放开引进外籍劳工,但效果存疑。基于此,韩国的造船业产能是有限的,且不存在大幅扩张的可能,历年的完工数据可以佐证这一点。短期看,在高价订单的刺激下,产能或有小幅扩张,但是长期来看,会持续衰退。最终韩国造船业会放弃中低端船型,在高附加值船型方面,和中国势均力敌,总体市场份额停留在一个基本稳定的区间,和中国一起形成双寡头的市场格局。

从吨位来说,中国造船业近年的市场份额已经明显超出韩国,规模优势和全产业链优势逐渐显现。产业升级也在逐步进行之中,之前曾在文章中惋惜国内一些有实力的船厂没有全力开拓LNG船市场,仅仅靠某一家沪上船厂的有限产能,无法抗衡韩国三大船企。如今回过头来看,如果当初有国内船厂尝试接单,那么面对后续俄乌冲突引发的LNG船需求暴涨,将会抢得先机。好在面对突然暴涨的LNG船需求,韩国船企同样不具备足够的产能,给了国内船厂入场的极好机遇。目前国内已经有三五家船厂进入大型LNG船的建造领域,在产能上将能够和韩国平分秋色。

更欣喜的是,在各个细分船型,国内造船业都有不错的进步。典型如汽车运输船,国内船厂的市场份额遥遥领先,即便韩国船东也选择在中国船厂下单,足以体现竞争力。当然,部分原因是韩国三大船厂的产能有限,批量建造LNG船是最优解,没有足够的资源去兼顾其他各细分船型。

下一阶段,全球造船业的产能会转向哪里,也是值得关心的问题。之前是转到中国,今后是否会转到东南亚?现代重工在越南建有船厂,韩进在菲律宾也建有船厂,日后它们是否会成为世界上的主要造船产地?

我的个人判断是,不可能。第一、其当地教育提供不了那么多高素质的人才和技工队伍;第二,其所在国家的产业链不足以支撑造船业的发展。造船业是重工业的集大成者,从材料到设备等完善的配套设施至关重要。基于此,未来三十年内,造船业的中心都不太可能转向东南亚,这是由其产业基础和教育基础决定的。我甚至觉得,如果朝鲜走开放的道路,比东南亚更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造船中心,因其人民吃苦耐劳纪律性强的特质,完美契合造船业。

最后,中国仍然需要造船业,从高端到低端,全都需要。国防战备的需求不必再讲,单单是从保障中国产品出口的角度来讲,也很重要。以汽车产业为例,国内车企近两年纷纷出海,中国成为世界第一汽车出口大国,所面临的一大障碍就是汽车运输船运力不足,运费贵到天价。为此,除招商、中远等航运公司建立车辆运输船队之外,上汽也在扩大自有船队的规模,比亚迪、奇瑞等车企也纷纷成立自己的运输船队。这些新造船的订单,理所当然由国内船企承接,进而迅速缓解车企出口运力的瓶颈,帮助中国车企走向海外。其次,国内一些行业面临供应过剩,就业难成为大问题,造船业作为劳动密集型产业,能够吸纳部分就业,能够消纳部分产能,这是至关重要的。几年前的船厂招工难是热点话题,但是这两年似乎没有那么多报道,侧面说明其他行业不景气,人员流向了船厂。

同日韩一样,未来的中国造船业同样会面临人员老化的局面,届时如果造船业的自动化生产水平得不到质的提升,那么全球将难以维持现有的造船产能。或许从此以后,再也不会有别的国家制造出更便宜的船舶。如果造船业能够进入智能化生产时代,基于现在各国的工业水平和造船产业基础,这一技术落地将最有可能出现在中国。综上,我认为中国会保持全球造船中心的地位,悬念仅在于,从全球造船中心走向全球船舶行业的创新中心,需要多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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